我从来没有想过，有朝一日会在自己家里看到这样一幅画面——我的猫像座小山似的侧躺在沙发正，朋友的猫蜷成小小一团的虾米，严丝合缝地嵌在他怀里。

两只都绝育了的公猫，明明只差三个月，但此刻看起来，一个是饱经沧桑的中年父亲，另一个是刚断奶的孩子。

朋友把航空箱放在玄关的时候，里面那团小东西正用爪子扒着门缝往外瞅，我的猫蹲在三米开外的电视柜上，尾巴缓慢地、威严地一下下敲着木地板。

“汤圆胆子小，你多担待。”朋友腼腆地说着，我点头笑了笑，心里想的却是：你该让汤圆担待我家这尊佛。

箱门打开，汤圆先探出一只脚，接着是整个身子，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确实小，我家猫十二斤，它撑死八斤，但这差距远没到夸张的地步，问题出在气质上。

我家那位走起路来肚腩晃荡，每一步都像在巡视领地，眼珠子半阖着，看什么都不屑。

汤圆不一样，它四只爪子紧并，背脊弓成桥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，看什么都像在看即将爆炸的炮仗。

第一晚相安无事——我家猫睡在猫爬架顶端，汤圆把自己塞进沙发靠垫的缝隙里，只露出一撮抖个不停的尾尖。

变化发生在第二天清晨，我起来倒水，看见我家猫破天荒没在食盆前蹲守，而是趴在过道。

走近才发现，汤圆正缩在他肚皮底下，两只前爪揣进胸口，脑袋枕在我家猫的后腿上，我家猫的尾巴像条毛毯似的，不偏不倚搭在人家背上。

它睁着眼，没看我，看的是窗外那棵一动不动的梧桐树，那表情我形容不出——不是容忍，不是迁就，是一种“既然来了那就这样吧”的认命。

从那天起，汤圆成了尾巴，我家猫去喝水，它跟在后面，保持二十公分距离，人家低头舔水，它就蹲在旁边看，我家猫上猫砂盆，它蹲在门口等，两只爪子整整齐齐并着，像在排队。

我家猫跳上窗台，它够不着，就在底下仰着脑袋，急得原地转圈。

第三天中午，我家猫难得主动跳下地，走到汤圆跟前，低头叼住它后颈皮，汤圆软成一袋面粉，四脚悬空也不挣扎，就这么被叼着挪了半米——从地砖正中移到阳光晒暖的那块。

我家猫松嘴，舔舔爪子，在它旁边趴下，我愣在原地，举着没削完的苹果，刀悬在半空。

我家猫今年四岁半，来我家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副见过世面的冷淡样子，我从没见过它叼任何活物，连逗猫棒都爱答不理。

它从没对任何同类表示过兴趣，宠物店寄养那次，老板说它独自占着三层猫笼的最高处，对楼下两只撒娇的布偶视若无物，可现在它正在舔一只八斤重的猫咪的脑门！

汤圆眯着眼，喉咙里滚出细弱蚊蚋的呼噜声，它翻过身，露出软乎乎的肚皮，四只爪子蜷在胸前，尾巴尖一下一下点在我家猫的前爪上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澡堂子，更衣室里雾气腾腾，我个子矮，什么都看不见，父亲就把我抱上长凳。

他背过身解扣子，我坐在木头边缘晃荡小腿，脚后跟一下下磕在他后腰上，他没回头，也没说别闹。

黄昏的时候，两只猫并排蹲在阳台落地窗前——大的那只尾巴搭在小的那只背上，小的那只歪着脑袋，半边脸埋进大的肩胛骨。

夕阳斜斜切进来，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地板上融成一团模糊的黑色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开灯，也没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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